山离他远点儿，水离他远点儿。
    小镇就像一个土生土长的孩子，在那些石块瓦砾上生活着。
    头上的天蓝得要命，星星和月亮也是清晰地，像贴着你的眼。就如同这纯净、清亮的氛围一样，他依然是那么朴素：你看，一行白杨，几株垂柳，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偶尔的几缕炊烟，也是歪歪扭扭，还没高过树梢呢，就一下子散了。
    风是初冬最寻常的客人。那些体弱多病的老人，刚刚探出头来，还没来得及问候，就又缩回去了。
    小镇迎来了今年的第一次寒潮。
    记得去年的冬天，是从一场小雪开始的。而今年，就是这场大风了。
    黄昏时，一个人走近小镇，就像亲手打开一本画卷，矜持的，而且是朦朦胧胧的。那上面的每一幅素描，应该都是属于童年的。看着墙上那些文革的遗迹，我就知道，我来了，我真的又一次来了。都说近乡情却，不错的，忽然有点儿揪心，有点儿不安，有点儿瘦瘦的感觉。
    此刻的小镇，已经无法静下来了。吵吵闹闹的，像在笑，又像在哭。窗口的灯光闪烁不定，时而昏暗，时而炽白。我正疑惑呢，小时候的煤油灯就跃入脑海了，一闪一闪的，弱小的灯光，总是笼着父亲的笑容，还有母亲的唠叨，但整个屋子是温馨的，整个小镇是温馨的。我的眼角一下子泛潮了。
    这次来，我是给父亲扫墓的，父亲已经离开两年了。
    小镇里少了父亲的身影，变得更加沧桑，更加无情了。就像这呼啸的风一样，总是那么无情。
    它扰乱了我的目光。在我的眼里，尽是那些嘶鸣的柴草，或是没有归巢的鸟鸣。孤艳的时光被扰乱了，被打破了，一颗心紧绷着，好像还是不忍走出来，好像一出来，就会被寒流冻着，伤着，再回不到春天似的。
    春天真的很好，我曾经一直生活在春天里。小镇的春天，是欢快的，烂漫的。我会和桃花一起，笑东风，享受着扑面的感觉，那时的心情，总是痒痒的，散散的。一朵白云飘过来，小镇醉了，我也醉了，村头巷尾弥漫着花香，土坯墙，土坯顶子，齐齐整整，都是含着情的；每一块石头和砂砾，都是被芳香浸润过的。回想的时候，我常常会一个人醉生梦死。
    风还是觉得不够，似乎要闯进我的耳朵。小镇没有高楼，没有古城墙，没有成片的林子，一任它肆无忌惮。我的头发被弄乱了，眼角被吹干了，一颗心狠狠地，全表现在眼神里了。我忽然没有了用文字诅咒的欲望，我只想狠狠地瞪着它，看它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它经过的院墙，屋子，陈旧的街门楼，似乎也呈现着断瓦残垣的衰相。我忽然明白，小镇老了，且不设防的老了；一如那些留守的老人，在这初冬里，弱不禁风的。而他们的心，还牵挂着外面，或远或近，或亲或疏。
    此刻，我觉得自己也正在加速地老去，且心甘情愿地变老。也只有这样，才能赶上正在变得更老的小镇。我想，我能够日日夜夜地陪着他们，陪在身边，听一听这世间最不温存的呼吸，最最需要慰藉的心跳。
    我真想大哭一场，坐在这小镇的街角，街角的石头上。这些石头，已经很多年没有移动过了。光滑的表面，见证着小镇的兴衰。
    我真希望能有一滴泪珠，清晰地烙下它的轨迹，好让我正巧顺着它，掉到旧时光里。然后，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远处的城市越来越年轻，而身边的小镇越来越苍老。
    一种“老无所依”的惆怅，正沿着我的血液循环。且这种感觉不绝于心，于耳，于目。
    我真的哪里也不想去了。远方的山水愈是诱人，我的心情愈是凄凉。
    闭着眼睛，感觉着狂风里的小镇—— 山离他很远，水离他很远，他几乎要被人们遗忘了。这会儿，小镇也一定在默默地注视着我，并用落光叶子的枝条触摸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