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起了一处无花也无景，却偏叫着花园的地方。

已忘记哪年抗洪，土被取走之后，花园留下了一个诺大的坑。坑东侧，是株剑麻，其根累年而成，且盘曲于地面，足已擎得起站之其上的数人了。剑麻开成串脂样的白花。青森森的皂角树在坑之西南，只一株，直指天穹。

刚上小学，我便见过大人们爬上皂角树够那皂角。皂角树青色而坚硬的大刺总阻挡不住他们爬上高处，用绑有镰刀的竹竿够扁豆样肥大的皂角。皂角可洗衣。而当时最主要的是可替代锅底草灰浸泡的糙水来洗衣。我想过能爬上皂角树够到一只皂角，送给我愁苦无边的母亲。但只是想，终没实现。
　　想起花园，我自然不可能不想起父亲。但却又不愿提说。再气恨他，再不情愿，一俟清明，我依然要为他烧上纸钱。今生，我气恨他不起，却也爱他不起。
　　后来我想，不是父亲导致家中困窘，便不会一家人忍饥挨饿，我也便不会有将要叙述的一段童年，无妄而刻骨的羞耻。
　　是的，小小的我是在忍饥挨饿时被一棵李树诱惑的。它长在花园北边人家门前的地方。已忘了那人家的姓氏，只记得他和父亲同在运输队，同要等着派活，用板车拉送成吨的货物。那人家吃苦顾家，甘愿挣那汗水落地摔上八瓣的辛苦钱。父亲不然。父亲十天半月不拉上一趟活，且痞吃痞喝，家境便可想的惨淡。我说我那不是孩童的馋，是真切的饥饿，不是为自已开脱。真正有过饥饿才知道饥饿的滋味。因为饿，我吃过只有喂猪的东西。确是饿，让我在无人的花园里留下了之后再被提及时，就有被人戳穿，败絮外露的难受和无地自容的尴尬。
　　记得那是秋天的午后，剑麻脂样的白花正开着。因为知道花园坑里的土中时常露有绿色的铜锈，只一拨，就能看到一枚、两枚铜钱，而铜钱是我可以和伙伴们在一块砖上或石头上丢着玩儿的，我便一直低着头专注地寻那有着绿锈的铜钱。只待寻得久了，也寻得了数枚，累了时，直腰抬头的当儿，便看到了花园北边人家门前矮矮李树的枝条上许多橙黄的李子。暖阳里的周遭极静谧，被暖阳晒得红熟的枣儿在枣树上垂悬于那人家厨房的屋顶上。只一个闪念，李子让我的心里突然有了悸动，且因此也紧张了起来。我走上花园的大坑，怯怯地朝李树走了过去。再环视周围后，断定无人，瞬即心慌心跳地将手伸向了树上一只李子……
　　我忘了我是在哪个僻静处吃了李子，吃出了李子的滋味了吗？此后，这件童年的往事因为一直认为无人知晓，它也真的便像我童年里许多的点滴，被不经意的忘却了。而之后我依然过着苦难的生活。母亲病故后，无依无靠的我便用16岁的肩膀开始挑起养活两个年幼的妹妹和我自己的担子。这时，想起那些艰难，我已不愿多说，其实，那是一段怎样哭着爬着让我难忘又不堪的回首啊！我在一句“石泉连活命都难，他能考上学，别人都能”的话中坚忍着。我知道我是用死拼方活了过来。我考上了学。在多年后回归故里时，居然也有了些许可怜的衣锦还乡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在一次突然而不乏善意的叙话里荡然无存了。当那面对着的叙话进行时，我且听着她的叙述，且已羞惭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她，就是前面提说的花园北边和父亲同在运输队那人家的妻子。那天，我是在城门内的粮站排队买粮。她也排队。见到是我在她身旁，就叙起话来。她和我说话的声音不高，人极温和善净。她说，她为我最终能成人了，出息了庆幸。说这话时也许她想到了我曾经的可怜，便落了泪了。她说：“……你母亲那时说拾荒，就是到乡下要饭养活你们……”。很自然的，却是我想也想不到的，她又说：“……你那天摘李子，我在厨房，正要出厨房，见你摘李子，怕惊了您，又退回了。你只摘了一只，咋不多摘呢？”
　　这早已让我忘了偷摘李子的事儿就这样被突然的重新提起了。尽管她提起时的善良我已感觉，也知道她没有要揭我短的意思，和且有着对那时的我的真实的心疼和可怜。但我无法不因此产生了很大的羞耻，并有了“新光棍怕见老邻居”的感受。真的，如果那时有个地缝，我绝对会钻了进去。
　　当然，我不可能不感激她，她没象别人那样对一个偷摘自家李子的孩子去喊打，而是怕惊吓了他，并在心里责怪他怎么仅摘了一只。她的善良和怜悯，又让我知道她是绝好的妇人。尽管之前在西关外街居住时，已听说她要和丈夫离婚。那样的年代，她的做法无疑要被老街的人议论和唾弃，而我却在之后深深地感念她的慈爱和善良。
　　再后来，有一年秋的深处已开始有了细碎的落雪。当我在那天傍晚看到与她结莲理的后夫和她依偎着在城墙漫步时，我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住了。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真心的，我祝福他们。
　　只是，当我再走回老街，看到门外李树下独自在修补车胎的她的前夫时，我又不知说些什么。那一刻，唯有的是深深地感到了生活的不尽人意。那时天寒凉了，李树已脱落最后的叶子。不自主的我想，什么时候，他曾经的妻，一定还会来到这附近，看她居住过的老屋，和那棵或许是她亲手栽下的李树；再远一些，她还记得曾偷摘她李子的那个苦难孩子吗？！
　　可惜岁月不居。老街已不覆存在，花园和花园的皂角树也已不在。而她，如今还健在吗？若在，也该十分的苍老了。
　　对她，我已不忘；还有记忆里她那棵一到秋季就挂满了李子的李树，也不忘。而她的前夫呢，他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