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班车翻在路边坡下，被一棵大树卡住了。我来之前，它腾空的两只轮子还在飞快转动着，慢慢地，慢慢地变慢。当我赶到时，它已经完全停止下来。伴随车轮停止下来的，还有两颗心脏。如果我来得稍快一点，可能还可以看到车轮在转，还可以看见谁在挣扎，但也许没有意义了。
    我没有目睹到那人频死的惨状。两具尸体仍原始地摆在那里，一人被甩到石头上，鼻孔里全是黄泥尘。另一个人是司机，他跳车时被车压住腹部以下的部位。逃出来的人惊魂未定地说，刚才，那个司机的手还在半空中抓呀抓的。我听到下去摸了摸，已经没气了。
    其实每分钟都有悲剧上演，每天都有惨剧发生。在我们的国家，一天里，三百人生命消殒在车轮下。我们好多人看见车水马龙的热闹和欣欣向荣，却看不到车轮下的危险，听不到车轮下的惨叫和呻吟。我经常看到有人在川流不息的车海中嬉戏，小青年在飙车，还有好多的人在行路、开车时爱随着自己的性子来。我知道他们是在享受生活的自由，好让自己漫长的生命增彩添色。却有时候，生命就这样被不经意地打发了。
    类似的惨状我已司空见惯。这样的情况不足以使我惊惧，不足以令我产生更大的情绪起落。虽然如此，我心情却不能不沉重。将逝的生命向来令我怜悯不已，我想起幼时半夜被拽上架子的年猪，它尖叫，它挣扎，凄厉的声音在呼唤着生。那是我见到最绝望，最渴求，最拼命向生命的呼喊，它穿透了黑夜几乎可到达任何一个角落。所到之处，人不语，狗不吠，鸡不鸣。就连那几个屠手，也是默默地或压低音声说话，无不似一群贼。猪尖颤的声音仿佛一把钝了的锯子，在我的心灵来回拉着，随着它最后的呜咽从喉管喷出，使我不卒忍受，真有了刀捅在自己脖子的感觉。第二天，我总要去到猪圈，去看阳光洒在空空的圈里，洒在那一堆金色的猪粪上。我就会想，如果我是一只猪，我只求在每年正月里舒舒服服的躺在猪粪上，晒着冬日暖暖的太阳，轻轻地哼哼唧唧，感受生命的美好，活着的幸福。
    我们都年青，即使不年轻，死亡离我们也还很遥远。很多人听不到死亡的脚步，看不到死亡在招手。总以为谁都要活到老，从朝阳到夕阳，没有一百岁也要八十岁。对于生命，我们很是随意，玩世不恭。我有一个朋友，患了绝症，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朋友去看他时，他说他时时都听到死亡的耳语，一天一天离那道门的距离在近。那时，他把每一个亲人和朋友的手都攥得紧紧的，死死拉着。他紧攥的是什么？那是他对生的留恋啊。
    有谁有没有象一头猪一样渴求生？一个谁也不屑回答的问题。好多人为了诸多的事情而变得万分世故，游戏人生才是他的生存理念。也许就包括压在班车下那名司机。可是，我分明感觉到他在最后的一刻，就仿佛我幼时的年猪，在尖叫，在挣扎，他伸在半空的手在奋力呼唤着生。可是，他无法抓到什么。即便抓到什么他也无法将自己拽出车底来。有时候，人的力量太小，甚至连机械也要忙半天。
    我想起了一些人对生命坦然的态度，他们在睡觉前会把衣物叠好，因为他不知道第二天能不能再起来，他把杯子倒扣过来，因为他不知道次日还能不能用它来喝茶。他们坦然的背后，是对生命的珍惜。我真希望，谁都在出门前吻一吻妻子孩子，开车前整理一下物品和思绪，你要明白，你这个出门在外的人，你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平安归来。
    我正忙着时，看热闹的人来了，哭的人也到来。对于哭的人，他就哭他的吧。我能说的，只是一句苍白的话：节哀顺变。仿佛一句外交词令，起不到任何作用。同情归同情，我却不能陪他们，更多紧张的工作等着我去做。
    那些从附近村子跑来的，路过停下车来的，看热闹的人们，我让他们站远一点。我希望他们看得更多些，更清楚些，更全面些，看一个人的身前和身后的事情。希望他们一个一个，就象年猪尖叫起来那些被惊吓的孩子们，鸡们，狗们一样，记住，记住。真的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