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篱木槿，疏密错落的枝干小丫间，绽满白色花瓣，间或还有粉红与淡紫色的蕾，沿着那一片被拆去了的老房子外墙基，围成一个自由式的乐园；日出晨曦见葱翠，月落花萼透清香；雨天临窗，帘外那湿漉漉的世界里只唯青色；阳光正好的日子斜靠在竹椅上，就着木槿投下的光影，诗书一卷，香茗一盏，眼中的文字，耳畔的鸟鸣，伴我青葱岁月，度过懵懂时光。

春天的时候，父亲弄来一些花草种子撒在空地上，就有了绿色沿着老宅旁的竹林带向假山蔓延的景色。不曾想那木槿有很强的适应性，冬天的插杆，翌年春天发芽，秋天差不多就能长到50至80厘米；一年以上粗壮一些的枝条上就能现蕾。成熟的木槿虽然能生长到一米两米以上，其花大多数却都开在离地面一米至一米五左右的枝丫间，成为我印象中错落有致的人工花篱；除了美观，兼而还起到了护栏的作用，大约是当初栽种时并不曾想到的意外惊喜。
  其实栽种木槿花篱的初衷，原本只是想用来遮挡住因拆掉了那些空闲房子后，让门前裸露的空旷地不那么难看。至于后来种上了花草，盖因当初老宅后园有现成的花卉苗木，只需要挖开那黑黝黝的泥土移栽就行。那时候较常见的讲究就是花草的搭配，比如将牡丹与芍药种在一起叫做牡丹配芍药，有赏不尽的美；其原因是牡丹的花期在4-5月份，而芍药的花期则在5-6月间；二者种植在一起就可以延长花期，使观赏价值最大化。父亲在前面栽种，我们跟在后面浇水，几个月后就见到了白一块黄一片的小花骨朵，也还有红色与粉红色的花卉夹杂其间，像一幅幅精心描绘的图案铺展在画布上，轻风掠过那微带香气的精灵，让人赏心悦目。
  有人送来几个老丝瓜，说那内囊类似于清洁球，可以用来刷锅洗碗；其种子被随手扔进花篱里，不知何时小树上就有了丝瓜藤蔓，还绽放出黄黄的花。自此，以花草为主题的园中有了藤蔓的攀爬，后来某天，父亲的同事来家里做客，随口说老克你家里这么多花卉，看起来还蛮小资情调的嘛！“老克”是父亲的雅称，当初不直呼其名也是一种尊重。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些特殊年代，就不能被冠以有小资情调；某天饭桌上母亲说下次休假将那些花圃挖了种菜吧！已经记不清篱内何时被辟成为菜地，反正后来真的吃上了应季的青菜萝卜等菜蔬，于是就有了前园种菜，后园养花的过往。
  春天似乎早来，几日风雨潇潇，几日桃红柳绿。每每推窗，总能被园子里的那些青葱所吸引，就有了亲手去触摸绿色生命的冲动，逐渐地我们也从曾经的观赏者变成了实践者；曾经梦里荷锄葬花，演变成带着希望播种，等待繁茂与收获的喜悦。等到漫园菜花香，早取代了躺在竹椅上看蜂蝶飞舞的闲逸。即使飘雪的冬天，木槿花篱内蔬菜边缘，也还有几排水仙花与石菖蒲点缀其间，让那些自然的苍白与欲开未开的梅枝融为一体，让那一篱木槿成为了除观赏之外的另一种满足感。

木槿这种落叶灌木的高发芽率与旺盛的分葉功能，是人们将其植为围篱的主因；其条状的株干笔直而挺拔，任尔四季变幻，即使朝开暮落，也能让每一次的凋谢成为绝美。春来几日，枝上老未残，依然新芽萌发；只待几日夏阳，小丫间就能萌生出如豆粒般大小的蕾。蝴蝶与小蜜蜂们是常客，歇上去好半天都没动静，似乎在质疑就那么丁点大的花苞，未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美味。那些欲开不开小蓓蕾，天生就有着极强的自制力；她们静静地隐藏在篱丫间，带着少女般的羞涩与内敛，始终如一地坚守在流光中，等待着助其登上怒放舞台的契机。

契机就源自于那场秋雨，绵绵密密的飘落，况又无边无际，虽然总会有蕾瓣被碾落成泥，但总有幸运者能躲过了零落飘摇的劫，也让木槿花们懂得了美丽之所以能永恒，那是历经苦难后而愈发坚强之回馈。或许这世界上所有的生命，不经历一场秋雨一场凉的深邃，就一定不会知晓生命等待的意义。
  父亲因工作地离得远，平常侍弄将花草果实的时间不多，只有年底才会有时间给木槿篱整枝；那过程很费劲，必须剪去不怎么开花的老枝，将其插在空隙间，静待来春发新芽；留下能开花的嫩枝，以保证篱栅的清朗。某天饭桌上，母亲谓父亲，今冬的蔬菜奇缺，况粮食又这么紧张；父亲接过话题说那就全部挖去花卉，多种一些应季菜，于是那木槿花篱内就彻底的成为了菜园子。早前就听母亲与姨婆聊过工作队老赵曾夸过木槿花篱里的花卉漂亮，这是第二次有人触及到那种特殊年代里敏感的话题，显然那些花花草草已确实不合时宜；清理花卉时，父亲还是将每一个品种都种了一缽，放在不起眼的竹荫处，视为观赏盆栽。早前我们参与侍弄花草，或许让母亲多了一些担忧，因为某天“秋箱”（①）上多一本尚书·周书中的《旅獒》，至今回想当初母亲的顾虑，不外乎是担心我们“玩物丧志”。现在那花没了，自能让母亲宽心。

捻一缕时光，品一杯香茗，让记忆穿越时空，去搜索往日镜像。每当轻风掠过篱笆，就能听到细细碎碎的熙攘声，让你疑似街市的嘈杂，却又带有某种让人无法解脱的缱绻与缠绵。冬日闲暇时，母亲把晾衣架支在花篱边，长长竹杆的另一头横过柳枝，将床单与被套搭上去，就形成一道挡风屏障，总有阳光迈着轻盈的脚步，透过树隙逶迤而来，让人能眯起眼睛去感受那一份温暖。

常常还有一群鸽子腾空而起，再呼啸而过，掠过木槿花篱，停歇在屋瓦上，传来一阵鸽鸣。后来，建有鸽子笼的门楼被拆了，就再也见不到鸽群欢快的场景了。惟有那一圈木槿花篱与并不起眼的栀子花与丁香们夹杂其间，成为记忆中的永恒。

①.“秋箱”：晚清民国时期的书案，类似于现在的书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