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世界的方式，是从一只

褪色的地球仪开始。指尖轻转，大西洋便漫过讲台，漫过

我们走神的课桌

她用粉笔画下等高线，让一座山

在我们心里慢慢隆起。说到季风时，她转过身，窗外的杨树

刚好翻动满树的叶子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她讲授的

不是经纬度，不是洋流与矿藏，而是如何在一张平面纸上

安放一生的起伏

如今她已退休。据说去了南方

那个她曾经反复讲起的，亚热带季风气候区。不知道

那里的雨，是否还按着她教的规律，准时落下

红旗人民公社

墙上的红旗褪了色，像一句

被雨水洗淡的誓言。我经过时，正午的阳光刚好漫过

那座空空荡荡的戏台

曾经敲响的钟，如今静默成

一根锈蚀的铁钉，钉在，时间的木桩上。有人从田埂走来

斗笠遮住了半张脸

他说起当年的大食堂，说起

麦穗如何在月光下奔跑，那些滚烫的日子，像一口

烧黑的大铁锅，倒扣在记忆的灶台上

我只看见，墙根的青苔，正一寸一寸地，往春天里蔓延

祖母时代

祖母的时代，锁在一只

陪嫁的桐木箱里。箱角包着铜皮，钥匙在母亲手里，而母亲

也已白发

我曾经偷看过，一双绣花鞋

小得像个谜语。一张黑白照片，眉目如画，却不知

对着谁笑。还有几枚铜钱，磨得发亮，仿佛还留着

当年的体温

祖母坐在院子里剥豆子

阳光穿过指缝，落在竹筛上。她不说那些年的事。只说

豆角要拣饱满的，就像挑日子过

我想问她关于爱情，关于战争

关于饥饿。但话到嘴边却变成：奶奶，今晚的月亮

真圆

道士的背影

他上山的时候，道袍的后摆

扫过石阶上的落叶。那时我还小，以为他是去追落日

后来听说，他在那座破败的道观里

一个人，守了三十年。香炉冷过，又重新热起。经书烂了

又用宣纸补好

村里人渐渐忘记了他的道号

只叫他“那个道士”。每逢初一十五，有人上山求签，也有人

只为讨一碗水喝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山脚

他背着竹篓，里面装着草药，和几本发黄的道藏。夕阳正浓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仿佛要够着天上

那朵刚刚升起的云。而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进了

自己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