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菜市,田婶的新年愿望
新年第一天的菜市
田婶笑容满面,双手像打仗
声音却沙哑着
第二天,女儿抱着吃奶的外孙
来了
一手捡菜,一手照顾孩子
她的嗓子,更哑了
喉咙长了东西,一直拖着
她说。女儿她爸肿瘤
切剩半条命
自己再手术,摊位就没人看了
我再坚持一年。她说
眼里燃起火苗。路口
那盏红灯笼,在寒冬
透出瑟瑟的光
▎春 语
我专注于土豆和萝卜
切丝的艺术。将细碎的光阴
码在洁净的瓷盘上
如同我们一丝不苟的
爱情。如同每一种器具
都在固定的位置
如同我一抬眼
就能看到你
洁癖未减分毫,习惯每天翻检
审阅。擦拭目之所及
包括内心的残雪,经年的污渍
帘外轻寒,我们
是彼此的暖炉与清粥
摇椅和扶手
我们互为蜜和药,骨与肉
在天地万物都要竞相露脸
争奇斗艳的时节
我们轻掩柴扉,背对尘世
遁入又一场春眠
▎小 年
忐忑地,不敢进入——
母亲的灶火挤出门缝
父亲的二胡,湿了月色
而他们,愈发矮小
像角落里,两枚
干瘪的核桃
我多么想是一块
小小的年糕。黏在你的膝下
手心。我要钻进
那只压箱底的花布襁褓
就在今夜
▎黄昏的码头
中山港。它是一匹
掏空了自己的老马,喘息着
趴在伶仃洋畔
落日拽着马尾,目送
最后一班渡轮 离港
这一岁庚子
人间有多少船舶
搁浅。多少惊惶的
寒号鸟,跌落在深渊
远处,汽笛仍在呜咽
▎炮仗花
我是黄金的珊瑚。一跃而出
一万根红红的手指,模仿焰火
我开红衣坊。和灯笼媲美
我垂挂于此,这尘埃飞扬的人世
一串串子女都自发行动,前赴后继
扑进街巷边,院墙内
树丛中,市场上,路灯下
那些仍在洒扫的人、除草的人
盘算生计的人
那个在北风中兜售
最后一棵葱的人
我向阳,耐寒
性平,味甘
或可祛除,你心肺的块垒
与暗影
▎魔 方
掌中的迷宫。每一个
入口,都有无数通道
每一个通道,都有
无数的入口
你从这个入口进去
九曲回肠,却找不到出口
你再掉头,百转千寻
又回不到最初
我们也是它的组成部分
不同的颜色和轨道
上下奔突,左右腾挪
我们把自己翻过去拧过来
最终还是没能
归位,合拢
▎一场属于我们共同的战争
我们紧贴峭壁。绳索已断裂
脚下深潭,它露出
血盆和獠牙
我们向上攀岩一寸,它的火舌
就伸长一寸。攀岩一尺
它逼近一尺。我们要时刻躲避
它的魔爪和毒液。每日对峙
每日拉锯
这是一场属于我们共同的战争
战事旷日持久。而战场
日益逼仄
它大肆攻击。我们偶尔险胜
心知肚明,我们终将
被吞噬
彼时。我们
依然保持峭壁的姿势
▎外公的燊海井
年轻的外公,是只虾米
赤身躬行。无数次掘进千米以下的
深井
牛声、梆声、放漕声
汤沸声、铲锅声、打铁声……
烈焰灼灼,黑云压境
他和同伴们弯腰屈背,直不起身
而地心,这看不见的
巨掌。将他挤压成一根
篾片,贴在岩壁上
他薄薄的一生,都在井架
蜗爬。树皮样
黢黑的手,是大地的骨头
结满霜花
(注:燊海井位于四川自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