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来临的时候,灯光再次丰满房间。
我在灯下写信。尽管我并不知道收信的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与我是否谋面。
春天走的那天,我收到了一个从太空发来的邮件,邮件里装了一个包裹得很严实的漂流瓶,漂流瓶里装有一颗火热的心,说可以无畏跳动一千年。
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为我,因为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得那样长久。但我还是为那赤诚的表白深深感动,人间这样的真情真性已经失传很多年了。
于是我想到了写信,用回信的方式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情。我想告诉发邮件的人,世界还是那么大,人们也都还好好地活着,除了有点想家,有点怀旧的情绪。春天里燕子筑的窝也还在,尽管风每日在门外忙个不停,但它对所有的事物还算体贴周到,偶尔发些小脾气,也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并无其他的恶意。湖边那棵柳,为了身边的那汪碧波荡漾,已经伫立了很久,不知道明天会有哪位女孩子接它的班,也站成湖里柔顺的倒影。天空里再也看不到雁的身影,不知它们是否已备足了一年的粮草。
这些日子经常有雾在我居住的地方萦绕。它们不但温柔,而且非常守时,像宾馆里的服务生,拥有很苗条的身段,瓜子脸上有一对浅浅的酒窝,说话轻声细语,让人听了仿佛到了红楼梦里的大观园,时不时还可以看见长得像黛玉的人在葬花。
站在路旁的时候,我总能看到不断有车从身边经过,它们是前来迎接新娘的花车,轰很卖力的马达,显示富裕和气派。但新郎的情绪似乎都不是很高,仿佛正为要不要在新房的房产证上签下新娘的名字而苦恼。花童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所以显得非常淡定,一个劲地给身边的女伴喂着营养过剩的薯条。
耳朵里不断传来人们一百年不变的山盟海誓,眼睛看见人们吞咽保质期很长的食品。不管是否知名知姓,人们一凑在一起,他们就会兴高彩烈地讨论豪宅、名车、股票、美容、时尚,还时不时编些荤的素的段子来助兴。也看见一些人跟一些昆虫诚惶诚恐地在逃难,它们的样子似乎很凄惨,不但衣衫褴褛,而且面无表情,仿佛已经耗尽了油的灯,再也挺不起生命需要的光亮的火苗。
我从来不愿在路边碰上这些人和昆虫,他们大多是我的乡亲,他们比任何人都先扎根这片土地,现在他们不得不逃离家园,到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安身立命。
远方林立着数不清的摩天大楼,大楼附近有非常多的商场与超市,它们都非常豪华,有灿烂的外表和珠光宝气的气质。它们刚刚在这里上岸,就永久地占领了这片天地。
世界就像一个万花筒。在这里我看到了善,也看到了恶;看到了奢靡,也看到了贫寒;看到了简单,也看到了复杂。阳光无论将我带往何方,我都会迷失方向。但我也不太乐意一个人呆在房里,因为我也非常害怕与孤单和黑暗为伴。
每当黑夜来临的时候,我总感觉房间特别狭窄,特别缺乏质感和安全感,只有灯光能让它丰满,让它看起来比较健康,能让我想起一些值得珍惜的人和事。
发邮件的人一定记错了地址,要么就是他并不知道包裹里装了什么。一颗赤诚的心不应停留在这沉闷得有些压抑的世界。于是,我觉得有必要写封信,然后将它们一起邮寄出去。
希望它们在下一站能够如愿落叶归根。?xml:namesp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