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清明,明月依旧,如水明月下的我,心情却与往昔大不相同,有的只是无尽的悲伤和思念。皎洁的月光下,我想眺望父亲早已鸿飞冥冥的身影,我想倾听他老人家早就哑寂在岁月喉咙里的声音,然而,幽明永隔,我既无法上穷碧落,又无法下低黄泉,只好把目光投向茫茫的天宇,投向那浩淼的星海深处,抱持着不肯割舍的愿望,久久祈祷——“慈父在天堂!”那正是善良者应有的归宿。
我来到人世,有些晚,父亲在年近五旬时,把他第七个孩子,也是最小的一个,带到了这个险象环生,寒意浓浓的世间。我出生在“文革”爆发的那一年,也许是天意弄人,或许是我的运气不佳,当我在眩目的雪光中睁开那惊奇的眼睛时,却没看见父亲的身影。父亲是在远方的“牛棚”,看见我来到这个世上的。在给母亲的信中,父亲特意嘱咐要对我多加照顾,“咪咪还小,体弱,烦你细心抚养……”这是我在整理父亲遗留的信中看到的,我强烈地感到父亲深深的爱意。
在我刚开始呀呀学语的时候,看见了父亲,高大的身躯,很瘦,步幅大而坚定。他给我的感觉像天,宽广得可以让我自由的飞翔;他给我的感觉像地,博大得让我可以放心的依偎。父亲是个很普通的知识分子,只是在平凡中表现出一种坚毅和沉稳,不论我走到那里,我都会感到身后有一双期望的眼睛在注视我。父亲的目光是支撑我面对困难的精神支柱,让我坚定的走好每一步。在那个特别的年代里,我懂得父亲所承受的压力,它足以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他还是和母亲一起顽强地支撑起我们这个大家庭,让我们这些孩子有了安全感,在他的眼中,我感受到了他对母亲深深的爱,看到了他对我的殷切期望。一如传统的中国人最不不善长的就是表达感情了,最不愿说的字就是“爱”。他用中国传统式的父爱感动了我,在深沉,含蓄下是一颗对我时时牵挂的心。
父亲早年就读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好学使他的文化底蕴相当的深厚。他对古典诗词颇有研究,写下了许多心得。听母亲说父亲曾写下过不少诗作,可惜都遗失了,真是可惜!《红楼梦》和鲁迅作品是父亲六十以后经常翻看的书,且留下了不少读书笔记。这是父亲留给我珍贵遗产。我的启蒙教育完全得益于我的父亲,是他带我进入中国文化宝库的大门。在学“我爱北京天安门”时,我已经会背“三字经”、“弟子规”了。这些东西在那个疯狂年代里可都是些大毒草啊!是父亲冒着危险,在晚上凭记忆,用他那手漂亮的字为我写下的,这些东西现在都成了我最好的纪念品了。在我的印象中,父亲的记忆力真是好,我读中学时所学的文言文,他都能背诵出来。每当为我讲解古文时,都会用他那带家乡口音的上海话边背诵,边讲解,十分的生动有趣,这时候的父亲是最开心的。在父亲的指导和鼓励下,小学三年级时开始阅读各类书籍,可惭愧得很,我的资质较差,努力又不够,所学的远远不及父亲,真是有负父亲的期望。
我对父亲给我的教育是非常感恩的,无论是智,还是德。我认为父亲给我的教育比学校的教育要重要的多。是父亲让我学会如何做人,学会如何做事。最让我感激的是,父亲只是要我好好学习,并不对我有过分的要求。从来没有感觉到,我必须要用高分,以博取他的欢心,念书是我自己的事,所以我的学习时代是非常快乐的。为此,我非常感谢我的父亲。年长了以后才知道,并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这样宽松的学习环境的,我是个很幸运的孩子。
我真的很幸运,能有这么爱我的父母,虽说不曾对我说过这个“爱”字,但我依然能感受到他们给我那么多,那么多的爱,我就是在这么浓馥的爱中生长成熟的。在他们的影响下,我也学会了爱。学会了爱家人,爱我周围的每一个人。有人说我很“孝”,这个“孝”字我实在不敢当。善事父母者谓之孝,我没做到,不过,我的心里确是爱他们的,只是不及他们爱我的万分之一。
如今,父亲已驾鹤仙去。在我心里父亲未曾走远,抬头便可看见。我的儿子今天问我:“爷爷现在在哪里呢?”我抬头望着天空说“在天上,他在天堂!”
注:“咪咪”在上海地区有小、一点点的意思,听母亲讲我降临人世的时候,体形比较小,故有此昵称。
一直都想写一些关于父亲的文字,迟迟都未曾落笔。一是心绪不佳,二是实在是没有太多的时间。我还有年迈的老母亲要照顾,父亲走了以后,母亲伤心不已。我们做子女的,只有想方设法让她老人家过好每一天,我想只有这样才能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