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老张真的老了。
这天,又到了学校集会的时间,主持人客套话一结束,就把话筒转给了等在身后的老张。“下面请张校长讲话。”
不知什么原因,这天集会时间,老张一时慌张,竟把老花镜忘带了。为了准备今天的集会讲话,老张昨天晚上整整思考了一个通宵,草拟了一个腹稿,谁知刚才一慌张,再一紧张地找老花镜,老张竟把要讲话的腹稿也忘掉了。
忘了腹稿,没了花镜,老张顿时没有了着落。老张慌了神,走上讲台,把手中的腹稿纸伸得远远的,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示出很是吃力的样子,胡乱讲了“学习啊,纪律啊”几点后,不得不草率收兵。
二
十年前,老张48岁。老张本有一手做胡辣汤的好手艺。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乡村教师常常因为工资拖欠而生计困难。作为民办教师的老张依靠在集镇上的胡辣汤小摊子,家庭生活总是蒸蒸日上,常常让单位里不少公办教师汗颜。
因为是行业出身的缘故,老张生就一副好嗓子。这年月,乡村中小学刚刚被国家普及九年义务教育验收组验收合格后不久,农村生育高峰过去,各中小学校生源逐渐紧张,不少农村中小学校到了被撤销、合并的境地。为了生存,学校之间的生源战悄然升温。主要依靠收取学生学杂费为经济来源的乡村中小学校,有了生源就昭示着有了生存、发展的空间,缺少生源也就预示着被关停并转。
校长看在老张能为学校不断拉生源的份上,一直想给老张一个合适的名分,把他作为学校的骨干教师对待。
“老张,下学期上级要调整学校领导班子哩,你有什么想法没有?”校长微笑着问老张。眼下正值暑假,正是学校招收下学期新生的关键时期,不管老张下学期能否进学校领导班子,现在先给老张心里打发舒服了,老张自然心里高兴,为学校招生起来的吆喝声想必一定不会亚于他卖胡辣汤的叫卖声。
老张听懂了校长的话意,但他还是嗤之以鼻地一笑了之。老张心里清楚:尽管下学期进了学校领导班子,只要不是校长、总务主任或出纳的职务,不是学校重要岗位的重要职务,丝毫不如自己悠闲地在集镇上卖胡辣汤收入来得快、来得实在。
校长心里也很明白,领导班子中的小官老张暂时也不稀罕,重要岗位职务吧也不是自己可以轻易能许诺的。此时说给老张的掏耳屎话也只不过是让老张为学校招生宣传时声音更洪亮些。校长心里还明白:老张解放初是富豪出身,爷爷、父亲有些学问,自己尽管学问不高,但毕竟也是肚中有墨水的人。改革开放初期,老张也就被大队招进了村办小学当了一名民办教师,在老少爷们眼中,老张被戏称为小算盘,凡是经过老张琢磨过的事儿,别人就别再计算其中的利益悬殊。
三
经过一暑假的张罗,到了这年秋期学校开学的日子。看学校招来了不少的生源,校长就提拔了老张为学校团支部书记,这年,老张在世上已经活了48年有余。
“28岁的团员就退团了,老张竟会48岁被提拔为团支部书记?”后来,同事们常常把此话作为学校日常生活的笑柄。
此时的老张自有自己的小九九:“提拔我当团支部书记了,我就有了收团费的资格。全校1500名在校生,我每年都要发展团员500人以上。一个团员一年收一次团费,一人一月1元,一年12元;团员证照相办证费每人收费15元,合计每人一年缴费27元;上交上级团组织每人每月1毛钱,余下的都是我老张的。”
生意人教书,一塌糊涂;官商勾结,喝尽百姓鲜血。这样过了三五年,老张的大名不胫而走。不久有人举报老张收团费肥自己的事儿,举报信建议镇党委免了这位大龄的团支部书记。书记派镇团委书记问及校长老张48岁当团支部书记的事后,校长一听笑笑:“48岁是公岁,其实老张才20多岁。”后来,不少同事私下议论:是老张用高额的团费收入摆平了校长,校长又摆平了党委书记。
到2000年的时候,乡村教师的管理权限逐渐被收归县教育局管理,民办教师也都转为公办教师。老张终于领到了与公办教师一样的工资,他感觉此时的自己真比过去卖胡辣汤时的收入高。再往后几年,教师们的工资不断上涨,成倍翻番。看到了当教师收入的不断提高,看到了学校办学条件的不断改善,看到了国家对学校教育经费投入的不断提高,老张最终决定:丢掉胡辣汤的摊子,正儿八经地混个学校领导当当。
四
又是一年暑假,老张已经是55岁的人了。老张告诫自己:过去当老团支部书记权利不大,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学校领导,今年开学,一定要进学校领导班子。想到这,老张就充分利用了他那张买胡辣汤的大嘴不断地游说校长、教育局领导。最后,教育局领导很是遗憾地告诉老张:通过查阅你的个人档案,你当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办公室主任等职务已经超过了组织部门规定的“年龄在35周岁以下,特别突出的放宽到40周岁以下”的年龄限制。